百科全书quanbook.Com 易中天:著名学者、厦门大学教授、央视《百家讲坛》主讲人
小宝:上海著名专栏作家
要实现三个文化对接
小宝:你的讲座最近在央视《百家讲坛》的收视率做得非常好。我很早就知道你的书,这次上海文艺出版社再次重印,你在央视的讲座,包括你的写作,其实非常媒体风格。
易中天:非常媒体风格……我是第一次听到这说法。
小宝:这不是个贬义词,这是个褒义词,我也做过媒体。前两年有本书,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美国学者写的,他叫威廉·麦克高希,书叫《五大文明》(中文译名叫《世界文明史》,新华出版社出版),威廉·麦克高希是耶鲁的硕士毕业生,毕业后没在学术圈里混。他特别喜欢汤因比,按汤因比的路线重排了一个世界文明分类,是按照文化技术分的,分为第一文明、第二文明、第三文明、第四文明。第三文明是商业文明,商业文明的传播是印刷术,第三文明的中心人物是作家、学者、作曲家、画家。他直接把第四文明命名为娱乐文明。到了第四文明时,中心技术是电子网络,中心人物是明星。我们现在的文化就是电子传媒。我们的国家慢慢进入了这样一个时代,媒体充分发达,形成了电视网络,在这样的背景下,学者和媒体的结合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关系。很多学问做得很大的学者和媒体结合是以失败告终,而你以积极的姿态与媒体结合,你的演讲、授课、写作风格非常适应媒体的需要,我觉得其中应该有一种自觉性。
易中天:首先我不能够说我做得非常成功,我现在还处于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,也摸到了一些石头,也过了一些河,但不能说把石头全摸着了,也不能说河就已经过去了。应该说还是在一个探索的过程中。而且不乏教训。跟媒体打交道有一个适应过程,一个磨合过程,媒体有媒体的规律,作为学者,我们有自己的表叙习惯。两者之间其实是有很大差距的。
小宝:如果很严格地按照最狭隘的定义讲,说成两件事也可以,这两件事是完全不能放到一起的。
易中天:对。我这样做的想法或者说动机,是要实现两个对接:传统和现代的文化对接;学者和大众的文化对接。今天的问题跑出来后,我觉得还应该有第三个对接——学术和媒体的文化对接。按传统看法,学术和媒体之间,上海人讲是“不搭界”的,不但不搭界,而且是“冰炭不同器而久”。它们是不能相融的。传统的说法,学者应该沉下来,在图书馆、书斋潜心致学,有个“潜”字。而媒体的熙熙攘攘的、喜新厌旧的、一天一个面孔的。学术和媒体怎么搞到一起?两者是不兼容的。我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:学术的目的是什么?人类为什么要有学术?我们为什么做学问?尤其人文学科,研究它是干什么用的?有用吗?它对于经济建设、社会发展本无直接的功利作用,那我们要它干什么?我想它有一个目的,就是人的幸福,人类的幸福,人民的幸福,这是人文学科的本来目的。我称之为以人为本。我要问一句,人的幸福包不包括我们当下正在生活着的人的幸福呢?包括吧?既然包括,那么我们的学术研究要不要为我们的社会现实服务呢?要不要使我们现在这些活着的普普通通的人幸福起来呢?我们该不该有这个目的?该吧,既然要有这个目的,那么我们的人文学科的学术研究该不该走向大众、走向社会、走向现实呢?该吧。既然要走向人民群众,除了和媒体结合之外,难道还有更好的结合方式吗?既然已经进入一个传媒的时代,传媒就可以成为我们的一个工具,一个平台、一个途径,一个方式。
小宝:但进入媒体,不是说所有的学者想进就能进的,学者对媒体要适应,媒体对学术类的东西也要有个调试。其中应该有一个互动。可能对学者来说问题更大。你的转变,是非常有意识的,还是经过调试以后形成无意识的表达?
易中天:应该说主要是无意识。一再有媒体问我,你是怎么策划的?你是怎么设计的?你是怎么安排的?你怎么做到粉丝从8岁到80岁?你是怎么迎合观众和读者的?我说我没有迎合,如果说“合”也是“偶合”,我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,从登上讲台的那一刻起我就是这么讲的。
小宝:正好,你的表达风格特别适合现在媒体的要求。珠联璧合。
易中天:碰上了,瞎猫碰上了死耗子。
“我是文化上偏保守的人”
小宝:我看了麦克高希的东西,特别有启发的就是,其实学者进入媒体,是一种蛮大的转变。我分内地和台湾来讲,台湾有一个人和媒体结合得非常好,他就是李敖。我不知李敖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,他没有公司,是自己包装,成为明星,他这个明星卖的是自己的言论。在这样一个传媒时代,言论是有价值的,言论是能够吸引注意力的。其实李敖是个明白人,很多事情他搞得特别清楚,但发表的东西中有些话他故意讲得很过头,他知道,在媒体讲出响亮的声音,与平实的声音相比,响亮的声音肯定更有市场。你的风格跟李敖完全不同,以我愚见,与李敖早期作品如《传统下的独白》(也包括柏杨《丑陋的中国人》)有点相近的意思,跟他现在的言论还是有些距离,就是对中国文化的反省,还有他的一些讲话。你是否注意到他这样一种媒体的表现?
易中天:我要是跟李敖、柏杨比我肯定是保守派。
小宝:在观点上、内容上是,但在形式上……
易中天:在形式上也是保守派。
小宝:(笑)当然,内地媒体还是有区别的,如果你绯闻那么多,央视未必敢请你。你觉得李敖是一个成功的经验,还是跟你有着不一样的经历?
易中天:一个根本的区别是,我没有什么明星意识。因为按照打造明星的规律打造自己,给自我制造绯闻,根本不存在。做言论我也没有这个意识,我的言论如果被人认为是极端的,那我认为是莫大的不幸。莫大的不幸是什么呢?是我们很多观众、读者思想方法实在是太落伍。是他们的落伍造成我的激进。我实际是个不激进的人,我是一个文化上偏保守的人。
这个时代就需要平实
小宝:你整个风格还是特别平实的。
易中天:其实讲的就是转变话语方式,最早转变话语方式的是李泽厚,1970年代末、1980年代初他的《美的历程》初发,我们读时简直如饥似渴。他给了我们一个启蒙:原来学问还可以这样做。原来学问就该这么做。我真的感激李泽厚。
小宝:经过这么多年,媒体语言也需要平实的、有充分信息量的,但又经过本人选择的、非高调的表达方式。包括刘心武在百家讲坛上所讲的,虽然结论有点惊世骇俗,把《红楼梦》重读得令红学家瞠目结舌,但他的表达是很平实的。你也是这样,你的写作方式是原来就是这样的?
易中天:我原来就是这样的。我完全就是撞上的,我平时就是这样的,我上课是这样的,学术会议是这样的,国际论坛也是这样的,可能只能解释成,现在这个时代就需要这样的。
从刻意“做”到行云流水
小宝:很多人对这个时代的高调轰炸越来越不相信,很多人对滥情主义的东西也越来越有所保留,在文化欣赏相对比较成熟的时候,你的东西可以得到各种各样的欢迎。
易中天:从1995年起,在写作风格上我就进行探索了。《闲话中国人》就是1995年写的,当时我已经意识到学术应该走出去,走向社会,走向大众。因为我平时写学术论文,所以文字的表述确实要调整,《闲话中国人》就改了好几版,现在读,还是觉得不是那么流畅,因为就是要有个转变过程。从1995年到2005年10年工夫,又借助《百家讲坛》,这才得到广泛的认同。面对电视机镜头的时候,就不存在转换了,因为就是我平时的授课方式。从1983年登上大学讲台我就是这种讲话方式,只是在小范围受欢迎,有的学生能背下我课堂上讲的话,我这方式经央视这强势媒体一放大,就显出效果了。我的写作方式是经过调试的,口头表述是一贯的。
小宝:你讲课的时候就是要让学生听得明白嘛。你的宗旨一直也是很清楚。
易中天:我认为,让人家听明白,首先必须自己要想明白。我一贯有个观点,越是高级的东西越简单。越是真理越明亮。真理要是像绕口令一样说了半天让人一头雾水,谁都不会认为它是真理。
小宝:上海文艺出版社的《闲话中国人》、《读城记》、《中国的男人和女人》、《品人录》这4本书多次再版,发行量也非常好,不像郭敬明的书,这样的严肃读物有这样的发行量不容易。这几本书里,你比较喜欢哪一本?
易中天:最后一本——《品人录》。
小宝:我也是最喜欢这一本,而且“品”这个字,我也很喜欢。“品”,我觉得是一种中国独特的研究和表达方式。“品人”,结合得比较好的东西,也是我很喜欢的东西,就是以小见大,把你看到的人物的各种细节都放进去了,现在你这种表达方式也越来越强烈了,你喜欢用这种方法来表达?
易中天:这可能是我与做历史专业研究的人的不同,我毕竟是学文学的,更关心的是人和人性,人和人性都是从细微处见精神,一定是以小见大的,所以有时候,别人认为很重要的东西我可能就看不见。
小宝:对,你在央视的讲话,很多尽人皆知的大事你反而一语带过,作为一个背景,很多人可能不注意的一两个字……
易中天:我会很注意地去讲。这是立场和视角的不同。
小宝:现在越来越自觉地用这种方式来做你的学问?
易中天:当然。《闲话中国人》写得还是比较生涩,那是“做”出来的,写的时候改过来改过去,不像后来的《品人录》那么流畅,自我表扬一下,《品人录》的写作基本上如行云流水。就一个暑假,当时还不会电脑,靠手写一口气写下来,太太帮我打字。
学术著作不能枯如瘪三
小宝:我再问一个技术性的问题,你很欣赏黄仁宇?
易中天:欣赏这个词不能形容我对他的崇敬。
小宝:你主要是喜欢他的《万历十五年》?你的写作、讲法也在有意识地接受他的影响?
易中天:对。应该说很受他的影响。学问原来还可以这样做,学问原来就该这样做。我就不认为人文学科的文章就该写得枯燥无味。不论古今中外都如此。
小宝:越是大师的东西可能越好读。
易中天:是越好读。贾谊的《过秦论》不是论文吗?漂不漂亮?谁规定学术著作和学术论文一定要枯燥无味?语言枯燥像个瘪三?谁规定的?
小宝:晦涩不是学术的特征。
易中天:至少不是人文学科的特征。
小宝:也有些晦涩的东西写得确实有内容。
易中天:钱钟书的《管锥篇》是非常非常深的。陈寅恪写论文也很漂亮。李泽厚也是。文字不漂亮,不要拿学术这两个字做挡箭牌。
小宝:陈寅恪当然文字漂亮。李泽厚的文字包括《批判哲学的批判》的文字都很漂亮。
易中天:文字的漂亮与学术的严谨绝不冲突。
凭兴趣流窜到“三国”
小宝:你还有没有进一步的媒体计划?
易中天:没有,现在《品三国》刚开始,够我做一年半载的。
小宝:《品三国》要讲一年?
易中天:除非观众要我下课。
小宝:现在在《百家讲坛》你的收视率是第一位的?
易中天:这我不知道,你要问他们(指央视)。(笑)我没有比较,没有横向比较。
小宝:你是放下写作,主要做百家讲坛?
易中天:不是,一边讲,一边文稿也出来了。现在做三国,文稿和讲的是两回事,一个是文字稿,一个是口头表达。
小宝:目前写作和讲课计划都是做三国?做三国演义?
易中天:是在做三国,既不是三国演义,也不是三国人物,就是易中天评三国。这是最正确的表述,不能换一个字。
小宝:是央视的要求,还是自己特别感兴趣?
易中天:是他们邀请的,不是要求。
小宝:他们邀请时就给你定好题目了还是?
易中天:他们建议我讲三国。
小宝:《品人录》里面的各个朝代的人物都有,在这些朝代的选择里面,你是比较喜欢看哪一段?或者说喜欢研究哪一段?
易中天:没有。我这人属于学术流寇这一拨,流寇,往往……
小宝: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
易中天:对,很难讲预先计划好流窜到哪里去。但流寇跟我不同的就是,流寇是由于某种需要——比方说,没有粮草了,就流到某一个地方去,或者因为被敌人追赶流窜到哪里去。我是凭我的兴趣在流窜。我刚从美国流窜回来,因为我还有一本书叫《美国宪法的诞生和我们的反思》。很难说,说不定哪天神经没搭对,又流窜到哪里去了。
来源:上海壹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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